![](https://www.cup.com.hk/wp-content/uploads/2020/08/Gett51612.jpg)
中國宣稱成功控制武肺疫情後,官方媒體便開始重溫 1950 年代滅血吸蟲病,挽救數百萬性命的豐功偉業。但有英國華裔學者新書揭發,血吸蟲病根本從未被消滅,錯誤的抗疫辦法甚至禍延後代,但宣傳機器捏造事實,即使過了大半個世紀,面對疫情依然重施故技。
4 月 2 日,中國中央電視台重播紀錄片,重溫毛澤東時代「殲滅」血吸蟲歷史,再三肯定抗疫的能力;在武漢解封的日子,數個網站又推薦居民重溫毛澤東在 1958 年恭賀江西省餘江縣成功消滅血吸蟲病的詩作「送瘟神」。
但專門研究中國衛生史的英國雅息士大學(University of Essex)副教授 Xun Zhou 最新學術著作 The People’s Health: Health Intervention and Delivery in Mao’s China, 1949-1983,卻指控中國捏造事實,更撰寫文章公開反駁。
![](https://www.cup.com.hk/wp-content/uploads/2020/08/snail-fever1-600x834.jpg)
血吸蟲病(schistosomiasis),又稱裂體蟲病、曼森氏病,是一種水中寄生蟲引發的疾病,可感染尿道或消化系統,病情可長達多年,如果置之不理,足以導致器官衰竭甚至死亡。1955 年,毛澤東宣稱中國農村邁向「社會主義高潮」同時,正式啟動消滅血吸蟲病運動:「許多危害人民最嚴重的疾病,例如血吸蟲病等等,過去人們認為沒有辦法對付的,現在也有辦法對付了。」
中國之所以特別針對血吸蟲病,是由於這種水稻種植地區常見的疾病,不但持續困擾中國農民,也肆虐全球多個落後國家,只要中國成功消滅血吸蟲,便可樹立威信成為第三世界模範。起初中央政府以 1962 年消滅血吸蟲為目標,但 1957 年大躍進開始,各地官員急於求成,結果翌年便草草宣告「抗疫成功」,較原來目標早了足足 4 年。
然而,Xun Zhou 翻查 6 個省份的中共機密檔案,加上地方幹部、專家和農民的口頭證供後,發現抗疫運動甫開始,當局已無法控制局面。湖北省荊州市一名基層衛生幹部受訪表示:「我們只是捏造數據,高級幹部都心知肚明。為免惹上麻煩或被撤職,他們都需要我們誇大或捏造數據…… 這是公開的秘密。」
使群眾馴服的極權主義邏輯
![](https://www.cup.com.hk/wp-content/uploads/2020/08/snail-fever2-600x788.jpg)
當局的抗疫辦法,是重新制訂農地開墾和灌溉計劃,以掩埋和殺滅血吸蟲的宿主蝸牛,但這些方法不但成本昂貴、浪費資源,還為農田帶來漬災和供水問題,導致嚴重氾濫和土壤退化。後來地方幹部放棄原先策略,改用特殊農藥殺死蝸牛,但此舉進一步破壞生態,禍延至今。
為杜絕血吸蟲病,當時政府開始藥石亂投,採用俗稱「吐酒石」的毒藥「酒石酸銻鉀」(Antimony Potassium Tartrate)。雖然這是當時治病的國際認可藥物,但卻大幅提高處方劑量,結果反令藥效遞減,Xun Zhou 翻查的紀錄更證實多人因用藥過量致死。
踏入大躍進高峰期及大饑荒後,數百萬計人口和牲口遷往農村,以提高農業產量,反而令血吸蟲疫情擴散,多人因此受感染,甚至有大量二次感染個案。當時有地方報告引述民眾的怨言:「領導層只關心生產,不關心人命。」
血吸蟲病在農村蔓延,饑荒又觸發浮腫病、婦科疾病、兒童營養不良等問題,令農村醫療體系不堪負荷,幾近崩潰,政府變得更依賴中央集權和專制手段。但不承認失敗,在杜絕血吸蟲和實現農村烏托邦無望之際,官方反而落力散播抗疫成功的假新聞,毛澤東先以詩作贈慶,1962 年又有電影「枯木逢春」宣傳抗疫勝利。
1958 年餘江縣率先宣佈消滅血吸蟲病,其後數個月內,167 個縣市亦接連報捷。但事實上,即使到了今天,這些曾經宣稱抗疫成功的地區,仍然受血吸蟲病困擾,只不過都市化、農村人口遞減及農業現代化,局限了疫情規模。
中國官方始終堅持 50 年代成功滅疫,當下的血吸蟲病肆虐只是捲土重來。根據 2016 年的官方數字,全國有 54,454 人感染血吸蟲病,有 6,940 萬人受威脅。2017 年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發佈新目標,就聲言要在 2020 年控制疫情。
Xun Zhou 指責,即使踏入後毛澤東時代,依然利用大眾媒體宣揚政府改善民眾健康,以掩飾醫療水平落後和管理不善的真相,同樣伎倆亦應用在武漢肺炎疫情上。官方重複虛構的 50 年代滅疫敘事,自詡為首個兼唯一一個消滅疫症的國家,令極權國家中徬徨無助的人民,至少能夠以身為國家一員而自豪。通過把控制武肺疫情的故事,置入官方既有的抗疫成功敘事當中,將繼續為人民提供一種虛假的安全感與凝聚力。
正如哲學家鄂蘭(Hannah Arendt)在名著「極權主義的起源」(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)中解釋,極權主義並非憑事實說服群眾,甚至用不著捏造事實,只要保持著體制的一致性,便足以令作為體制一份子的群眾,繼續馴服於國家權威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