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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編按:出版,有人以為是指由印刷機印下文字那刻,但印下文字之前的功夫,對於鄭南榕來說卻是困難重重。他為了「爭取百分百自由」而創辦的「自由時代」雜誌,由 1984 年至 1989 年期間,每出版 3 期,就要停刊,期間便以地下管道方式發售,雜誌更要易名多次,印刷地點多次更換,目的就是避過警察查封。*CUP 媒體由昨天起,刊登雜誌的文章,讓讀者體會當時當刻的力量。)
民主時代週刊第 112 期(1985 年 3 月 24 日)
前不久和幾位學政治的外籍研究生聊天,當我指出蔣政權是個「極權」獨裁者 —— Totalitarian Dictatorship —— 的時候,他們大都不以為然,認為蔣家頂多只是個「威權」政體 —— Authoritarian Regime —— 罷了。那種口氣,似乎臺灣人所受的折磨,還不算痛楚入骨。
對蔣政權的行徑作出這種評價,當然立刻引起我情緒上的不滿。尤其多年來,我們不斷地爭取人權,一直對於政治迫害十分敏感。何況有太多次,我們深切地體驗親朋好友直接遭受迫害的痛苦。
然而這種對蔣政權的「低估」,在冷靜考量之後,又確實是十分中肯,尤其我們從「比較」的觀點來看的話。
政權權力並不是神秘抽象的神話,事實上它透過各種符號、儀式、甚至人物而變得十分具體。警察、官吏、鎮暴車在在都令一般市井小民發毛。然而比較起來,這幾年來大家看多了這些場面,蔣政權即使擺出不惜動用「制式暴力」的高姿態,許多人還是老神在在。簡單的說,蔣政權愈來愈不敢輕易下手「制裁」,如果他們只是擺個樣子,也更愈來愈唬不了人。很明顯,蔣政權的威勢,在一般人心目中,正在「式微」。在某些「政治地位」較不敏感的次級結構,更經常遭遇到人民自覺性、自發性的集體對抗。蔣家的「極權」程度,比起從前,確實黯淡了許多。
從時間序列上來看是這樣。從橫剖面去看,蔣家的狠惡,比起當前其他開發中國家惡名昭彰的例子,也遜色了。當菲律賓人傾覆馬可仕(註 1)王朝之後,不論蔣政權如何故作鎮定,他們也一定被那些飽受鼓舞的,灼灼閃爍的眼光所射傷。多年前黨外人士戲稱蔣政權「民主無量,獨裁無膽」的話,正好反映出當前臺灣民眾虎視耽耽,而蔣政權進退維谷的尷尬處境。
更深入說,這個日漸羸弱的政權,已迫臨本身權力結構劇烈變動的危機時刻,隨時隨地可能跟著它的主子一起送進加護病房。這種已入膏肓的病態又因外交局勢的風強雨驟而更加慘重。在菲律賓革命(註 2)成功之後,又加之以南韓反對黨的修憲運動,益發引起世人強烈關切亞洲各專制國家的動向,而各國際傳播媒體也更傾力打擊獨裁者,鼓舞了反對派的士氣。
事實上,當統治者無所施其爪牙之際,這正是臺灣人民挺身而出的關鍵時機。只有人民的挺身而出,才能使獨裁者無膽施展其暴力。
註 1:斐迪南.馬可仕(Ferdinand Marcos,1917 – 1989),獨裁統治菲律賓長達二十年,涉及暗殺反對派領袖艾奎,以選舉舞弊連任並於 70 年代戒嚴,其家族斂財超過十億美元。
註 2:指 1986 年由反對黨領袖柯拉蓉.艾奎諾(Maria Corazon Cojuangco Aquino)所領導的革命推翻馬可仕政權。
(文章摘自「本刊文責一律由總編輯鄭南榕負責」)
新書簡介
鄭南榕:「我們要的是徹頭徹尾、不折不扣的自由。」
由革命出版人鄭南榕所創辦的「自由時代」雜誌,第 1 期於 1984 年 3 月 12 日發行,最後一期於 1989 年 11 月 11 日出刊,歷經鄭南榕殉道仍持續出版。5 年 8 個月的時間裡,出版共計 302 期,不僅創下臺灣出版史上遭國民黨政權查禁次數最多的紀錄,也成為臺灣社會萌發本土意識的深刻推力。
在他殉道 30 年之際,香港、印尼、西巴布亞、伊拉克、厄瓜多爾等地陸續點燃抗爭之火, 而臺灣也無法置身事外,用多少犧牲換來的自由,正面臨前所未見的侵擾與破壞。回頭閱讀鄭南榕的文章,試圖理解一名出版人如何以自身專業點燃革命的烈火,再回頭觀看自己,如何捍衛深愛的一切,完成當年鄭南榕未竟之理念。
書名:「本刊文責一律由總編輯鄭南榕負責:《自由時代》雜誌編輯室報告文選」
作者:鄭南榕
出版:逗點文創結社